漂到哪算哪吧,想什么落地生根。
 

【厂萝】浅巷寻梨树

  •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写的,一年半以前开写,一年以前完稿,所以有些发展很……

  • 拿出来补个档,原文反正我自己看不了……

  • 和玉米聊起“我的第一篇电竞同人”……居然是这种邪教!!!!

  • 清末民初黑帮p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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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了从广州到上海的火车,赵志铭的手提箱就差点被人抢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人左钻右钻就没了影,于是他只能吆喝几声“别让我再看见你”这样的话,但不知道吼给谁听。赵志铭抱着个大箱子,终于挤到车站出口,左找右找才发现差点被淹了的苏汉伟。

“兄弟,我差点真没找到你。”赵志铭护住自己的全部家当挤到他面前,一脸诚恳。

“你别搞。”苏汉伟报以一脸嫌弃,“你怎么好好的书放着不读,一定要跑来上海做生意。”赵志铭跟着前面的人钻出人群走到大街上,说:“和你一样啊。”

上海正是暮冬时节,街上却热闹不减。无数穿着长衫马褂,围着长围巾的男人走过,也会听到仍然穿着裙装的女人们嬉笑的声音。报童还没有收工,不知疲倦地奔跑吆喝着。

苏汉伟说在赵志铭能够搬出去之前可以先住在他家的那套大宅子里——“反正现在里面也没什么人了,寂寞得很。”苏汉伟扳了扳手指头仿佛在数,“算上我和管家什么的总共才十来个人,哥哥姐姐去了广州,小的还在上学,每天这样也很无聊啊。”说着他叫了两辆黄包车去他家。赵志铭不怎么坐过黄包车,电车他倒是经常坐。车夫在前面卖力地跑,带得车身一簸一簸的,他放在膝盖上那个漆皮箱子硌得他有点难受。

路有点远,赵志铭本来还对上海的繁华感到新奇,渐渐看腻了发现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之后,很轻易就走神了。

“喂,发什么呆,下车了。”

“哦,哦……”

那是上海算比较繁华的一片地方,小吃街,城隍庙都在附近。赵志铭在客房放下行李箱想着初来乍到就出去走走,和苏汉伟说了声,他说送他去城隍庙。

“不麻烦你了吧,我又不会不认得路。”

“我去教堂,顺路的。”

“你还信基督啊,你不是听不懂英语?”

苏汉伟这个时候已经换了身好衣服,有了点世家少爷的样子。听了他这话也不生气,朋友之间要是没有点玩笑打闹反而不正常了。他看着镜子里一身黑白,仿佛不是自己的那个自己,轻轻地说:“有事要做。”赵志铭也不再说什么,跟着他出门,走在路边。那种大街上独有的喧嚷又在他耳畔嗡嗡响。在这种时候他喜欢安静,真的安静的时候他自己倒会说个不停,这种自相矛盾说起来也很奇怪。

赵志铭家里信佛,他自己也就跟着信了。好歹收过点基础教育的他知道的,这世间没有佛,也没有什么基督的,但如果不信这些东西,信仰就没有办法寄托,就少了忏悔和自我解脱的方式。

出门前父母说到了上海要拜拜菩萨,保佑你在上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年纪差不多了就找个好女人结婚生孩子,常回来看看就好。算是听他们的话,也给自己图个心安,赵志铭买了几柱香随便点燃,晃了晃只留下几缕青烟,不算虔诚地向菩萨拜了几拜。老一辈人这种时候嘴里都会念念有词,赵志铭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装装样子,装完他就起身,打算四处逛逛。

城隍庙不是任何时候都是热闹的,就像现在,这最冷的晚冬。要来祭拜的人早就来过了,下一次高峰期还有半个月。这大殿,除了住在这里的僧侣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赵志铭想着想着就转到了后院来。

他就是在这里遇到明凯。

那时候九曲桥还是木头做的,池塘里水还清得发绿,水里还有明凯养着的六十六尾红黑色的锦鲤。那时候桥上还只有他一个人,不顾被寒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他眼底的笑意涌出来,染亮了嘴角的痣。

 

如果只是观望一下,如同看着彼岸的一棵格外挺拔而茂盛的柳树。

如果没有踏上九曲桥,如同不敢踏上不见底深渊上空悬着的铁索。

人生肯定会大不一样的。

可是赵志铭就是这么做了。他走过去,走在九曲桥上,感觉走了好久才到达那个人的面前。他对着那个人终于憋出一句:“深冬观鱼,先生好兴致。”

尽力想装出来的成熟全在他抬头的一刻破功,反倒是赵志铭自己还没等他回答就先说了话:“兄弟你眼神里杀气好重啊,这是不是就是死鱼眼啊?”

赵志铭回那里的时候苏汉伟早已经在屋子里了,暖炉的热气只能温暖一小块区域,苏汉伟靠在暖炉边的躺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回来了。”

“城隍庙好玩?”

“小吃街好玩,买了点点心,你吃不吃。”

“吃。”

赵志铭搬了个凳子也坐在暖炉边,把买来的糖炒栗子放在腿上,说要吃自己拿。一时间房间里除了小火燃烧的声音,就是剥栗子壳的声音。

“我记得那里有卖糖不甩,你吃了没有?”

赵志铭说哪能不吃啊,我还吃了冰糖葫芦。苏汉伟点点头,说下次也给我带一份吧,好久没吃了。

“好。说起来我今天在城隍庙遇到一个眼神很凶的人。”

“那是什么?”

“死鱼眼啊,死鱼眼你知道吗……”

 

说是来上海经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赵志铭没有店面也没有经验更不了解行情,四处跑下来他说想开个书店。苏汉伟打击他,说书店老板是半个文盲,这书店肯定经营不下去。

赵志铭说你懂个屁,书店老板多好,轻轻松松的又能赚钱,听起来还厉害。

于是他开始了创业第一步,买了一批经书到城隍庙附近卖。他和那些卖香油的人坐在一起,吆喝几声,和停留在自己摊前的人寒暄几句,顺便留意一下那个没说几句话的,眼神凌厉,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却不轻易笑的人。

然而并没有见过他。

也不知道见到他以后能说些什么,“兄弟上次说你死鱼眼对不起啊”,还是别的什么?好像真的见到他了,也没什么意义。

赵志铭这样想着,理了理没卖出去几本的经书,打算收拾收拾回去。他还要给苏汉伟带糖不甩,或者其他的广州小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汉伟不自己出来买,但寄人篱下这点要求还是要满足的。

他瞅见一双皮鞋停在自己面前,心想看起来挺不错来了个老板。于是他抬头,笑着问道老板要什么?

这一眼,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

赵志铭有点慌了,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还有点因为这快要下雨下雪的天气,因为手表上有点晚的时间,因为一切。

“……先生怎么称呼?”

正常交流应该不会这样,一般都先说句你好吧,但他脑子一抽直接问了自己想问的。

“明凯。”

“哦哦,明先生。”赵志铭点点头,紧接着把书都收拾好,站起来努力做到和他平视,“有什么事吗?”

明凯说买书,剩下的全买了。赵志铭吓了一跳,说有重复啊要不要我把重复的挑出来。明凯示意不用,就掏出了皮夹,把钱付给他。

“老板以后要买书都找我啊!”

赵志铭捏着票子,看着明凯黑色长风衣和黑色帽子的背影被风刮进城隍庙的大门里。

 

苏汉伟家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深宅大院前是窄窄的石板路和两旁斑驳的墙。

慢慢从巷子口走到门前大概需要十分钟,这十分钟是渐渐冷清下去,听不见声音的十分钟。直到推开大门,听见门轴摩擦的声音才会不那么沉寂。

赵志铭每每到这里都会感觉脱离了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闪烁的灯光照不进来,音乐声无论如何也传不到这里。

但自己一个人待着,总是太闷了。

“你在看什么?《大悲咒》?”赵志铭抽过苏汉伟在看的书,觉得有点眼熟,“这本好像是我卖出去的一本啊,你看这封面上的蜡烛油,是我旁边那个傻逼不小心滴上去的。”

苏汉伟没理他,自顾自夺过书继续研究。但他的研究并不是研究经文里的东西,他每一页都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个字都要盯许久。

“你说的那个眼神很凶的人,是不是叫明凯?”

赵志铭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但看苏汉伟严肃的表情,心想可能是件大事。

“哦,是吧。”

苏汉伟不说话了,房间里已经有点暗,他点亮了油灯继续一页页翻着书,纸张的声音在这一片寂静中响得不行。

赵志铭憋不住了,在这种越是安静的时候他越是想说话。

“你之前就一直待在这种环境里啊?闷死了。”

苏汉伟没理他。

“不说话啊,那我们换个话题换个话题,明凯是谁啊?听起来很屌的样子。”

天已经完全暗了。

赵志铭已经不报任何得到回复的希望的时候,苏汉伟轻轻开了口。

他说,你知道黑帮吗?

“明凯现在是上海的老大哥,E记三堂口堂主,我们都叫他厂长。”

“为什么叫他厂长?一点也不霸气。”

“因为他以前说过一句话——那么弱混什么社会啊,回家养猪吧。道上的人就都叫他养猪厂厂长,后来大家都叫他厂长了。”

“……哦你继续说。”

“他本来是W记的人……嘛,因为种种原因吧,去了新成立的E记,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苏汉伟翻着翻着,突然把旁边的拆信刀拿起来,小心翼翼地裁开一页纸。赵志铭这才发现这是两页纸粘起来之间的夹缝,里面藏了一张纸条。苏汉伟读罢,把纸条放进燃着的油灯里。

跃动的小火焰,照得他的脸橙红橙红的。

赵志铭又开口:“可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种人。”

“你是指他经常去城隍庙烧香拜佛?”

“……差不多吧,虽然我不知道这个。”

“他的堂口总部在城隍庙地下。而且你觉得道上的人,就是一副地痞样?那是最低级的。”

“……哦。”

年轻的赵志铭单纯地以为,黑帮就是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也就单纯地想要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大冬天的,赵志铭初来乍到不熟悉上海的气候,还以为是冬天也不用穿很多的广州,果不其然得了感冒。苏汉伟等不到他一起吃早饭来房间叫他,发现他蒙在被子里烧得开始说胡话,当即喊了管家把他送去最近的诊所。

医生开了点药之后苏汉伟就有事走了。管家去给他买早餐,赵志铭说他想吃老鸿兴的生煎包子,还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来上海之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那个,可是没人听。

他躺在用一块白帘子隔出来的里间,心想感冒了也挺好的,不用再去卖书了。可惜了那点钱,要是今天再来个金主呢……

胡思乱想之间他突然听到一个还算是熟悉的声音,说帮我包扎一下。

医生问这次又是怎么弄伤的?

那个人说被流弹打到了。

赵志铭感觉自己一下子清醒了,在床上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想这个人一定是去火并了,果然黑帮大佬就是大佬。

“我休息一下。”那个人应该是包扎好了,和医生也很熟的样子,直接拨开了白帘子就往里走。

看见赵志铭的时候他愣了愣,赵志铭也看着他。躺着看他其实很难受。

很久之后明凯和他说起这一次,说那时候赵志铭的面部表情很狰狞,都把他吓住了。

“但气势上不能输啊。”赵志铭说。

“……他什么情况?”明凯回头问医生。

“重感冒的病人,你旁边坐一下吧。”

赵志铭躺了好一会,面对着沉默的空气,心里痒痒。

这时候管家也回来了,他说赵少爷,给你买来了老鸿兴的生煎了。赵志铭赶紧爬起来说好啊闻着就好香。其实他鼻塞根本闻不出什么味道。

管家说,赵少爷好好休息,傍晚来接你。

赵志铭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忙你的,我感觉好了自己会回来的。

在吃生煎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就偷偷瞄了明凯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或者说是手上的生煎包子。赵志铭心想要是这人喜欢吃这个呢,要不要给他吃一点。

没想到明凯先开口了:“老鸿兴更好吃的,是汤包啊。生煎包子还是小吃街对面的小李生煎做得好。”

“刚来上海哪知道那么多,不过我记下了,下次会去尝尝。”

赵志铭看明凯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了。这隔出来的小空间,从天花板到墙,都是白色的。明凯看起来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像是白色墙上的一块墨迹。

赵志铭吃完生煎包躺了一会就又睡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梦见明凯,他问明凯你的手臂是怎么搞伤的啊,这么严重?明凯还是那句话,被流弹擦伤了。赵志铭又问哪来的流弹刚好打到你,明凯笑了笑说上海这地方,其实乱的很啊。

突然就像地面消失一样,他似乎感受到他正被拉住往下坠落,然后眼睛就睁开,赵志铭不情愿地醒了过来。赵志铭下意识往旁边的椅子上看,发现那里的一抹黑色已经不见了。他又如释重负一般躺回去,心想应该还能睡一觉吧。

 

赵志铭来上海的时候是正月底,不久就赶上了二月二。

虽说这要“除旧革新”,但庙会这种东西,前前后后办了千把年,说断就断也不可能。赵志铭跟着苏汉伟去逛庙会,跟在他身后跟着跟着就丢了。在这待了几天他也算认得路,心想也没多大关系就自己逛起来。

吹糖人转糖盘西洋镜,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玩的,没什么意思。

赵志铭路过一个演皮影戏的摊子,鬼使神差停下了脚步。心里突然有一个声音,说你等等。于是他就真的停下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赵志铭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让人难忘的眼睛。

“好巧。”赵志铭说。

“好巧。”明凯说。

观看皮影戏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淹没了明凯的声音。赵志铭看着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依稀辨认出“一起”两个字。后来他才知道明凯说的第一句话是,既然都是一个人来看庙会,为什么不一起,而不是后来说的,上次说的生煎包子,一起去吃吧。

赵志铭心想也没有其他事情做,就答应了。一路上他走在明凯身边,双手抄在袋子里,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路过早春还没开花的桃树。明凯说你等等我,赵志铭就看着他轻轻折下一支桃枝来。

“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三月三,上龙华。这算是这里的习俗吧,庙会定在三月十五,那时候生意开始忙了,看不了桃花,就趁现在折一支,当做我去过了。”

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灯,烛光透过红纸,发出温暖的光来。这微微的红光照得桃花像是开了一样,找的明凯的嘴角像是在上扬。

“折桃枝啊,寓意这一年会遇到所爱。不过你看起来还小,不用那么着急。”明凯看着赵志铭的脸庞,“你看起来才十七八吧,不像我都而立之年了。”

“你看起来每年都会折桃枝吧,可是并没有什么用。”赵志铭想自己就是喜欢瞎说大实话,他和明凯好像也不那么熟,说这个好像有点多了。那个人好像也移开了视线看着远方,好一会才说,他其实也没那么需要爱情这种东西,但多一个人陪着总是好的,说不定就遇到了呢?

“那我也折一支好了,让我可以早点遇见。”赵志铭笑嘻嘻地也折了很小一支,拿在手上往前走,“走了,说好的去吃生煎包子。”

 

赵志铭向来很怕在晚上走那条长长的巷子,但今天就不太一样。夜晚似乎没有那么暗,还是能够看得清脚下的路的,也能看见尽头那所大宅子的微微烛光了。他推门进去,苏汉伟还没有睡。

他似乎在笑,和赵志铭打了个招呼:“庙会玩得开心吗?”

“嗯,还行吧。兄弟你怎么了笑那么荡漾。”

赵志铭晃了晃手里的半截桃枝,也开始笑了。

苏汉伟说他认识了一个很逗的人。

赵志铭想,我也是。

 

上海的日子总是这样,在吵吵闹闹中不知不觉就跑远了。赵志铭借了点钱租了一间街口的很小的店面,做起小书摊来。他脑袋灵光,又天生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卖的书雅俗共赏,也算是有了点生意。他的小生意就慢慢做得大起来。

赵志铭兴致勃勃地说说他要买一套自己的房子,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过个几年他就可以买房子了。于是他更加忙碌。

新政府成立,新政一条一条颁布下来,旧社会的阴影终于被驱散了一点儿。他有时和苏汉伟聊起这些的时候,他们都觉得“看到了点希望的影子”。

赵志铭说,可能等这世道安稳点了,我会重新去上学吧,那些大学不是说不论年龄都能上吗?

嗯。苏汉伟应着。他的嘴角也是上扬着的。赵志铭想也许他也是想去上西式学堂的。苏汉伟从小生活在大家族的宅子里,由做官的父亲和私塾里的先生教他国学。等到改革了,创办了西式学堂,他父亲却被诬陷而丢了官。一下子家道中落,好几处房产只留下上海一处广州一处,大部分仆人被遣散,家里人纷纷从京城回了老家,古玩字画统统卖掉。

后来他就不太了解了。他也问过苏汉伟为什么要到上海来。苏汉伟那时没理他,半响才回答他,说他在上海找到了事情做,想尽自己所能为家里做点什么,毕竟自己并不是纨绔。

赵志铭心下想想,他来上海的时候才十五岁左右,只带着个管家和从小照顾自己的仆人。要换作自己,也许早就想要回去了。

“要是真的太平盛世多好。”苏汉伟慢悠悠地说。夏夜里蝉鸣微微响起,月亮和星星依稀可见。赵志铭的思绪被拉回来,心想也许他是还有下一句的,怎么不说呢?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中睡衣渐渐涌上来,压在眼皮上。迷迷糊糊之间赵志铭的脑海里突然浮出一个人影来。

 

那是谁啊。

这么久没见着了,折的那支桃枝,有没有用啊。

三十了还不成家,他爸妈应该急疯了吧。

于是半梦半醒间赵志铭听到那个人和他说,不急,不急的。

怪了,明明快半年没有见过了,他的面容还清晰得像是每天都有见到一样。是因为他太特别了吧,还是仅仅因为有太多的“未知”,才“惦记”呢。

 

都说六月天娃娃脸,现在都七月底了,雨仍然是说来就来。赵志铭急匆匆把摆在外面的书摊收起来,还是有几本书被雨淋得湿透。墨水晕开来,像是在纸上开满了黑色的花。他有点心疼,这几本书就这么卖不了了,这可都是钱啊。

这天气。赵志铭叹了口气,和苏汉伟家的小妹妹一样哭起来就止不住,硬是要轻声细语哄着。可是谁去哄天呀。雨点像子弹一样砸下来,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赵志铭站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这雨怕是不太会停了。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这摊子旧主人好像在哪里留了一把伞。赵志铭心里高兴了,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于是天说,是啊,不亡你,送你去和他相见啊,我知道你想见他。

油纸伞是需要保养的,而长期放在抽屉里的这把旧伞,不说伞骨已经坏了一根,连伞面上的蜡油也褪得七七八八。赵志铭硬是不信邪,撑着伞就往雨里走,没几步路啪嗒一声伞就塌了一角。

赵志铭一瞬间愣了——什么玩意儿!紧接着就撑着一把破伞在雨里狂奔。虽然离苏汉伟家还远得很,但能少淋一点点雨也是好的。

“喂,那边那个——”

这声音有点陌生了。但赵志铭还是停了下来,四处张望。

从旁边一幢洋楼里走出来一个人,还是那样的一身黑。都不用思考赵志铭就认出他来。雨下得太大了,赵志铭都看不清他从哪里走出来,天地间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唯独那个人的伞隔出一块天地,让赵志铭能够再次将这张普普通通的脸烙在心里。

“拿着。”

用命令的口气,明凯把伞塞到他手里。赵志铭淋过雨的那冰凉的手指触到、划过那温热的手背,却是像被灼烧了一样,让他本能地想要缩手。

人总是在最紧张的时刻最傻,赵志铭看着雨雾把他的背影模糊,冲着一片朦胧喊了声:“哎,谢谢啊!”

事后想想怎么就没有问句为什么呢,怎么就没有追问如何还给你呢,怎么就没把他送回去,免得他淋雨呢?

赵志铭那天就是撑着伞哼着歌儿回到了住处。

在很久以后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大条。

 

“你们那个巷子,倒数第三间屋子,门槛下面的地板里放着钥匙。”

风雪里,火海里,明凯站在城隍庙的门口,面无表情地说着悲伤的话。

“你在开梨花的时候去,那件屋子是我打算送你的,可是好像……没什么用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有人推了他一把,力气大得他胸口疼。然后他跌坐在汽车里,门被狠狠关上。

窗户没有关上,赵志铭用尽全力大喊:“我在那等你!”

难得换了一身白衣服的人,在一片红光里浅浅地笑。

 

什么鬼。

赵志铭睁开眼睛,看着被阳光照亮的房间。看了好一会,才猛地掀开被子:“槽儿!这都几点了!”他尽全力跑去他的书摊,想挽回几个生意。

等跑到破摊儿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了,赵志铭一面想着还好还好,一面搬开挡门的木板,招呼着生意:“老板想买什么?申报?民报?昨儿魇着了今个没起来,实在是抱歉抱歉。”

“买这个摊上最破的。”

赵志铭停下了动作,猛地抬头。

枪声响了,吓懵圈的赵志铭被推在一边,街上不知道哪个角落突然蹿出来几个人,冲着同一个方向跑去。趴在地上的他抬头,刚好看见蹲下的明凯的脸。

“本来还想再在你这买些书——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已经暴露了,加入我们,保你不死。”

“……什么?我听不懂啊。”

“你想不想活?”

“想!”

那人摘了帽子给赵志铭戴上,在被遮掩的视线里赵志铭只看见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枪,上膛,起身,嘭。子弹壳掉在他脚边,明凯不在意地踢开。

“你不怕?都不抖。”

“他妈的,老子怕飞了。”

赵志铭爬起来摘掉帽子拍到明凯胸前,盯着他的眼睛:“别让我做什么太送命的事情啊,我还要娶媳妇回家呢。”这话逗得明凯也笑起来了,他说干这行的,你还想着不送命?赚点钱寄回家里去就得了,还奢求什么自己回去啊。

“你做好死的准备了?”

“我每天都准备好死,倒是天有意让我活到现在。”

“我可不会放弃活。”

明凯盯了他一会,说:“随你。”

 

“你个畜生还知道来请我喝茶。”

赵志铭拍拍桌子:“哪里是喝茶,吃肉,我们喝酒吃肉。”苏汉伟叫身边那个长得有点好看的大个子走了,坐在对面的长板凳上:“说吧,有什么事。”

“小伟,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挺好。”他拿着筷子翻了翻五花肉,嫌弃地撇开了筷子,问小二要了一盘子鸡肉,“你习惯就好了。”

“不愧是道上的老人。洗液?”

赵志铭有些闷闷不乐的,苏汉伟瞥了他一眼,说:“是兮夜。”

“知道了,烦。”

“明凯其实挺有手段的,你跟着他学不吃亏。”

“可不是,他有时还会提起你呢。”

“是吗?”

“嘿嘿,他说你是个畜牲。”赵志铭又笑了,苏汉伟看出这种笑是他熟悉的笑容,也就随他开玩笑。

“不管怎么样,你依旧是我兄弟。”

“嗯,我知道。”

“您的大盘鸡,来嘞!”

赵志铭闷了一口酒:“来,吃。”

“我点的好吧,赵志铭你不是人!”

 

赵志铭在E记参与过几次火并,全部成为笑柄,于是在堂口里有人叫他赵传熊,有人叫他红逗萝。收他来的是明凯,教他的是明凯,合作的都是会里大人物,这些都成了被取笑的理由。

“师父,我……我不想干了。”

明凯收了报纸,看着低着头的赵志铭。

“反正,反正我本来也只是个卖书的。”

“无所谓。”明凯挥了挥手,“想走就走。”

赵志铭咬了咬牙,还是走了。

“你以为你离了E记,还是什么?”

 

赵志铭充分体会到了当年明凯说的话。

“加入我们,保你不死。”

各个帮之间消息都是联通的,废物赵志铭从E记离开的事那些大佬基本是第一时间就会知道。把赵志铭捉了,套E记的情报或是培养一番为自己所用,直接杀了也少了他再回E记的祸患,总而言之,当赵志铭走出城隍庙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而盘算着自己以后的生活的赵志铭并没有想到这一切。

“时代不同了,如今大帮里依然有武功高强的,但能使枪的必然更加吃香。”靶场里明凯抽出手枪冲着靶子连射三枪,扭头一看,还是呿了一声,“国人玩枪的年数不多,玩不过外国人,只好在国外请。”

“哦,就是那个deft吧,听说以前是韩国开飞机的?”

“那是个外号啊。”他指了指赵志铭的额头,“是说他那双眼睛,哪怕在飞机上也能准确击中你的眉心。”

“看起来挺老实的啊。”

“越是看起来老实,这个人就越危险。我也算是老江湖了,见过的大人物里,哪一个不是一副精英样。”

想起这些的时候,赵志铭正在收拾行李。窗户突然碎了,随即蹦了一个人进来,赵志铭习惯性往腰间一摸,拔出手枪就指着来人的头。刚要按下扳机才想起这把手枪里并没有装子弹,吓出一身冷汗。

“你是谁?”

他在后退,对面的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在逼近。

“你来做什么?”

再退五步就是门,赵志铭想好了,到时候反手拧开门,第一时间就跑。

“你是哪个帮的?”

还有两步。

背后的门突然被拉开,两把飞刀一左一右刺在他的两只眼睛上,赵志铭又一次吓懵圈了,直到听到好久没有听到的,夹杂着老家口音的话:“赵志铭你个废物,赶紧跑。”

他奔出门,苏汉伟嘭地把门关上,掏出一把铁链在锁上绕了几圈,又在地上撒了一把钉子。当他准备追上赵志铭的时候,发现赵志铭站着。

“你……”

当赵志铭把头低下,苏汉伟才看清这昏暗走廊里一直站着的人。

“厂长。”苏汉伟抬起头,“一个人来接你的狗?”

“小妹妹,怎么这么放心不下对家的人?”

“他手枪里的子弹是你取出来的吧,你等在这里,也是怕他真的出事?”苏汉伟切了一声,“安排自己的人暗杀自己的人,用这种手段来告诉弱智不要背叛自己,你也是做得出来。”

“那你杀了我的人,打算卸点什么来赔我?”明凯走出暗处,站在赵志铭跟前,盯着苏汉伟,一字一字地,“兮,夜?”

“你爹我没时间和你耗。”苏汉伟冲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一路你魂不守舍的,我帮你化解了几次危难,你怎么就不知道?”

明凯狠狠拍了一下赵志铭的头,快要把他的眼泪拍出来。

“你怎么就那么笨,教你的东西全忘了?”

“我还以为,你真要赶我走。”

“……赵志铭,我明凯就你一个徒弟。”

赵志铭觉得,灯光是摇曳的,世界都在旋转。明凯捏得他胳膊生疼,他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一遍又一遍。

“我不管你再蠢,再怂,你都是我死之后要接替我位置的人,懂?我拉你上的这条船,我就要负责到底,你懂不懂?”

赵志铭,你懂不懂?

“嗨呀,气死我了。”

赵志铭始终沉默,始终在憋着自己的眼泪。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想要家人,想要安宁的生活,也想要,也妄想,能够多让明凯教自己一些东西。明凯是个什么样的人?严厉起来就像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心情好的时候,却像一个老友。满嘴骚话,也会在事件脱离掌控的时候,脸色铁青。

“……徒弟,不久之后会有一场恶战,我希望你能留下。”

“我留下。”

没有一点犹豫,赵志铭抬起了头,说。然后他放低了声音,像是对自己的灵魂说。

“我留下。”

明凯拍了拍赵志铭的头:“好好休息吧。”

 

明凯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为了赵志铭这小屁孩费了不少精力,这天快亮了,还能睡多久,愁。

走着走着,远远地看见一点红光。他想今天的日出怎么有点不一样,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娘的这不是日出,大本营着火了啊!

明凯脱了沉重的衣服,只留了白色的里衣,狂奔起来。

 

赵志铭又做了一个梦。

九曲桥上的明凯向他伸出了手,说:“你大半年前,不是和我一起折了一支桃花。”

“对,对啊。干嘛,要我还给你?不能吧。”

明凯很严肃,他说:“不是,叫你过来。”

“哦……”

他走上了九曲桥,他觉得自己走了好久,一定是这桥的设计有问题,那么几步路,干嘛要弯来弯去的。于是他走得更快了些,就在快要走到的时候,木板塌了,他溺在水里。

明凯站在桥断掉的边缘上,往水里扔着面包屑。

 

芽儿?

赵志铭又醒过来,心想又做噩梦,一定没什么好事。这回他有给枪装子弹。他抽起枪就往外跑,来到街上时突然听到邻居的谈话。

我早上去买菜,发现城隍庙着火了……

天呐……你可不要……那里其实不干净的,咱们少……

赵志铭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站了不知道多久,拔腿就跑。

“你别跑。”突然拐出一个人拿着匕首顶着他的腰,“再往前一步,就让你死。”

“他妈的!说得好像我站住就不会死!”赵志铭回身一枪托砸在他的脑门上,狠狠开了一枪,刚刚谈论的邻居已经不见了,连窗户都紧闭了。他来不及想太多,要赶过去。

赵志铭怕死的,太害怕了,所以才会二话不说就加入了E记,才会在真正来到火并前线的时候有退缩。可是当他真正要面对一些事情,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总会对自己说,狗日的,赵志铭你他妈可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要把欠明凯的这几条命,还清了。

是男人,就要好好面对现实,不要总想着逃了。

苏汉伟这样的人都可以,自己为什么不能?

赵志铭玩命地跑,已经看不清面前的路。

 

城隍庙太大,这一把火烧了很久,三家大帮围攻E记,尸体堆到了墙上。一群人在门外拦着赵志铭,但大刀终究赢不过枪,自己枪技再烂,也足够应付。何况自己带足了子弹。

赵志铭冲进火里,迎面而来就是一杆长枪,他侧身用枪身把力卸掉,抓住枪杆子飞起一脚正中那人面门。在这个地方,打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多杀几个有什么关系,赵志铭想的都是,怎么找到明凯,怎么活下去。

我不能死。

他麻木地冲着肩膀上绑着红带的人嘴里打了一枪。

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他冲进了大殿,大殿的梁已经烧断了几根,马上就要塌了。

所以明凯也不能死。

赵志铭来到后殿,九曲桥是真断了,池里断桥上全是尸体。

大家也都不能死,还没见识到他们的绝活,前几次火并都只是缩在后面,还没有和他们并肩战斗。

还没有告诉他们,赵志铭不是个懦夫。

他找到通往低下的通道,钻了进去。

 

“你来了?”

赵志铭抹了抹脸上的血,说:“对。”

“来得好,你跟我来。”

于是赵志铭跟着明凯走到一条别的地道里,当他终于看见光的时候,发现是通在一条巷子里的小门。

“明凯,你这是要我走?”

明凯回头,赵志铭发现外面下着雪,雪花飘进地道来,打在明凯的脸上。赵志铭这才发现,他穿的是一身白衣裳,应该是刻意换过的,明凯的脸上还沾着血。

“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让你走,是为了E记。”

他把赵志铭拎起来,丢出小门,赵志铭被塞进汽车里,那种痛感和梦里一模一样。接下来他要说话了——果然,果然。赵志铭的视线模糊了。

“你们那个巷子,倒数第三间屋子,门槛下面的地板里放着钥匙。”

风雪里,明凯划亮了火柴,踢翻了酒坛子:“你在开梨花的时候去,那件屋子是我打算送你的,可是好像……没什么用了。”

“我在那等你!”

和梦一样,又和梦有很多不一样。

“我等你!”

“等你!!”

“别喊了。”司机发话了,“他早听不见了。”

 

倒数第三间屋子,门槛下面的地板。

赵志铭翻开这块地板,果然里面有一个盒子。他打开,里面是用红布包好的钥匙,和好几支干掉的桃枝。

开锁,吱吱呀呀的声音惊扰到了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到屋檐上。赵志铭没有关门,径直走向后院。

他在寻一棵梨花树。

这院子里怎么也不像有棵树,但赵志铭还是在寻着。找了好久也不见,他只好回到正厅,坐着歇会儿。刚坐下,一抬头就对着正厅里挂着的一幅画,画的正是一树梨花,开得正好。

“画得真好。想不到你还会画画。”

赵志铭开了放在桌上的一坛酒,没有倒进碗里就直接喝了。

“你说你运气很好的。”

 

“我运气是很好啊,这都没有死。还有幸能见到我徒弟出了趟国回来,带回来一个大帮,叫什么来着,IM?人老了,记不清楚喽。”

赵志铭看向他,他看向自己。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默契地掏出一截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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