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到哪算哪吧,想什么落地生根。
 

大江(Fin)

听说水库已经在筹备了,过个几年,这个地方就要被淹了。

那一年郑轩初三,正因为中考忙得不行——其实也没有,他初一初二的时候是怎么样一副懒散样子,初三就是什么样,只是看起来用功了些,“看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发呆的那些时间他的神思放在了哪里,似乎没有什么太在意的人,也没有写写画画这种文艺青年才有的习惯,也许都花在了趴着睡觉时藏起来的那副耳机上。那个时候的人十个里面九个喜欢周杰伦,于是郑轩的随身听里也会有几首。刚开始还嫌弃放着睡觉太吵了,时间一久也就习惯起来。

那时候刚换了个同桌,似乎是个不太耐得住寂寞的人,刚换座位不就就戳了戳郑轩的手臂,悄声问:“你听的什么?给我只耳朵呗。”

郑轩一脸睡意地把耳机摘下来递过去,补了一句别被老师发现啊。

徐景熙听了会有些失望地把耳机放下,说:“原来你也是听周杰伦的啊。”

“懒得去想听什么。”郑轩把头埋在臂弯里,并不想抬头。

钢笔刷刷地在纸上摩擦的声音通过另一只耳朵和音乐混在一起,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张纸条,用工整大气的字体写着两个字,珍重。

郑轩用眼神抛过去一个问号。

“这首歌,好听。”

不等郑轩把这张纸条收起来徐景熙又夺过来,添上歌手名,叶倩文。

“……哦。”

郑轩把字条扔进笔袋拉好,翻了个面面朝着窗外的天空。心想阳光那么好不睡觉真的是浪费。又在周杰伦含糊不清的唱词中睡过去。

 

于是隔三差五徐景熙就会问郑轩听了那首歌没有。郑轩想那张纸条塞在笔袋哪个角落我都不知道呢,于是摇头。终于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徐景熙把书包往郑轩桌上一搁,砰的一声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放学跟我来一下。”

哇不是吧我老是忘记去听歌他要找我约架了?

郑轩心想,我现在和他说我去听过那首歌了还来得及吗……

于是郑轩手抄在口袋里,有点不安地跟着徐景熙走。初秋的风吹落几片落叶,校园里那棵百年的银杏树已经像缀了一树摇摇晃晃的金子。郑轩想,这一片包干区的人可真可怜,扫这么多落叶要死人的吧。

跟着他走出校门,在马路上走了一会之后拐进一条小巷子里。

郑轩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觉得理亏,没有什么好说的。

徐景熙一句话也没说,郑轩还以为他生气了。

当徐景熙拐进一家音像店,还没等郑轩跟进去又出来,把一盒磁带递给他的时候,郑轩小心翼翼地接过,问:“……你生气了?”

“没有啊,有什么好生气的,那么小一件事。”

……对啊,所以我慌什么!

“我就感觉吧,你是不是没钱买什么的。”

哦,我谢谢你啊。

然而根本不想反驳他。

“哥们儿你以后想听啥歌找我啊,这音像店我家开的,还提供各种刻光盘磁带服务呐……”

“好我回家了再见。”

郑轩觉得打开了话匣子的徐景熙堪比黄少天。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磁带播放器。

郑轩想,这首歌催眠用还是可以的。

 

两个人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变的熟络,何况一首歌的时间?很快两个人就变成了上课一起吐槽,下课一起趴下睡觉的好兄弟。班主任把徐景熙调到郑轩旁边就是想让郑轩变得精神些,让徐景熙安静点,结果好像恰恰相反。

终于有一天一个粉笔头打在徐景熙头上。

“上课讲话是吧,精力很充沛嘛。”数学老师特有的狡猾流露在嘴角,“你们说该怎么罚啊?”

本来死气沉沉的课堂瞬间活跃起来。

“唱歌?”

“扫包干区吧!”

听见包干区三个字郑轩立刻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好,那就扫一天包干区吧,我们继续上课……”

 

已是深秋了,落叶铺在地面上,厚厚一层。

郑轩拎着扫把,望着落日余晖,一脸生无可恋地说:“我估计扫完就可以直接上学了。”

“别说了,先扫吧。”

扫把扫着落叶的声音一远一近,一起一落,郑轩倒是不觉得那么无聊了,他把银杏叶都扫成一堆,喊徐景熙把畚斗拿来。

徐景熙刚走过来把畚斗放下,一阵寒风吹来吹得郑轩抖了抖,打了个喷嚏。

回过神来才发现扫成一堆的落叶都被吹散了,徐景熙笑得扔掉了扫把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郑轩傻眼了,一脸大写的我靠。

郑轩拿起了畚斗。

郑轩默默地开始扫树叶。

郑轩现在觉得,落叶一点情调也没有。

徐景熙把另一半包干区扫得差不多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于是徐景熙坐在树下嘲讽,开口就是:“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你闭嘴。”

徐景熙托着下巴,看着郑轩扫落叶心酸的背影。

“哎,听说过几年我们这就要被淹啦。”

“……淹就淹呗。”

“可是淹了,不就成了没故乡的人了。”

“你想好多。”

郑轩不知道到底是他想多了,还是自己太不当回事了。

 

初中毕业的时候两个人喝父母商量好,两个孩子一起去外地玩两天。双方家族想男孩子长那么大了也没什么关系,就放心地让他们俩去了。

郑轩到火车站的时候,看见徐景熙买的车票,皱了皱眉:“好远啊……”

“难得有机会自己出来玩,当然要开心点不是吗?”

“是的呀。”郑轩收好票子,“那走吧?”

“走着。”

 

徐景熙买的晚上八点的车,硬卧,上下铺。他说睡觉的时候喜欢动想睡下铺,石头剪刀布又赢不过郑轩,就把包往上铺一扔,说:“你往里点,给我腾个位子。”

“……喂。”

“怎么了?”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徐景熙把上铺的被子拿下来,“都是男的,洒脱点。”

郑轩无法反驳,只好真的腾位子给他。一个人的床铺要塞下两个人,难度可想而知。几度翻身无果之后,郑轩叹口气:“太挤了,你过来吧。”

徐景熙麻溜地钻进来,让郑轩不得不怀疑这是一个预谋。

“我突然想唱歌。”

“……发神经呐你!”

“真的。”

“那唱呗……”

徐景熙开始很小声很小声地哼歌。

郑轩又犯困了,车厢微微地摆,让他觉得像是在摇篮里。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低声的,像是唱又像是在念的。

“最好的尚未来临。”

像是一句让人安心的咒语,眼睛一闭就不必再睁开来。

第二天早上郑轩问徐景熙:“你昨天晚上唱的是什么啊?”

徐景熙赖在床上不肯起,问郑轩要了支笔就在墙上写。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怎么样,好听吧?”

“我当时快睡着了……”

“啧。”

 

玩了几天之后徐景熙说回去想要坐船。

“快看石宝寨啊,淹水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

他的话里有点兴奋也有惋惜。

“郑轩你知道还有多久放水吗?”

这回有点失落了。

郑轩回过神,说:“我不知道啊……应该还会再过个几年吧。”

徐景熙似乎是真的在意这件事,郑轩望着远处不高的山,还有近处泛着光芒的江水,心想哪怕再在意又有什么用呢。

“哪怕没了我们这个小城市,人还是在的。”郑轩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你不用那么担心。”

这个时候似乎是要摸摸他的头来安慰的。

郑轩不知道为什么,手伸出去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明明一个无伤大雅的动作,却觉得心虚。手臂往下移,变成了拍了拍他的背。

心虚只是盯着江水里船与人的倒影。

“我不想分开啊。”

“什么?”

郑轩发誓是真的没听清,并不是想再听一遍。

“我说我不想分开啊。”徐景熙顿了顿,望向郑轩,眼里闪烁着江面上泛着的水光。水面上的风吹起他的头发,吹不散他的话语。

“和你。”

浪声阵阵,时响时息。

“我也……”

我也是啊,要是以后一直一直都能像现在一样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也什么也。”徐景熙扭头看向另一处。景色都是相同的有什么好看的呢。郑轩心想,又开始挂在栏杆上,思绪不知道随浪漂到哪里去。

 

高中并不是同一个班,连教室也隔得很远,自然而然联系就少了。

在郑轩快要忘记一些他以为会记得很牢的东西的时候,那盒磁带突然出现在眼前,郑轩从来没把它收起来过,触到落了灰尘的外壳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却是收起来,放好。

看到这盒磁带就会想起徐景熙。

在郑轩把它收起来的第二天,下课补觉时郑轩被拍醒:“郑轩,有人找。”

“哦,来了。”

有点烦,雨天大课间的大好睡觉时间没了。

“嘿!”

左肩被重重拍了一下。郑轩想,徐景熙肯定又要从右边钻出来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了。

“你还是个小学生吗……”

“哎,你选文还是选理啊。”

徐景熙就像没听到郑轩的话,自顾自开启话题。

“……理。”

虽然我没打算选文但是你这口气就是不选理就砍人啊。

“哦真巧!”

哦哦真巧……

郑轩盯着徐景熙,突然觉得他有点陌生,有点变了。

“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啊?”
“嘻嘻你猜。”

徐景熙看看手表,突然扔下一句我走了下次聊就上楼去。郑轩看了眼走廊外滴滴答答落下来的小雨,心情却晴朗起来。

 

也许是巧合,应该是必然。

一起被分在理科快班,一起又当了两年形影不离的好友。

是必然吧,也可能是巧合。

高考考完郑轩对徐景熙说我喜欢你很久了的后一天,传来水库建成,不久之后就会开始蓄水的消息。

“所以呢?”郑轩问。

“先算了吧。”徐景熙用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摩擦着。

“嗯。”

郑轩不觉得失落,一点也不。

 

“珍重。”

上车前徐景熙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也许还有下半句被夹在了门缝里。汽笛声驱散了最后一点念想,火车开动起来。郑轩想,说走也就这么走了。

他在下铺坐了好一会,越发觉得这车厢熟悉。大抵哪里的车厢都是一样的,才让他想起来这些早该忘记的。

郑轩选择不想,躺下睡一觉。

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车轮轧铁轨的哐当声和车厢轻微的摇晃都能当做失眠的原因。窗帘没有拉实,外头的灯光抓紧一切机会钻进车厢来,郑轩瞄到一行淡淡的小字,突然觉得变得清醒了。

他翻下床从行李箱里摸出手电筒,有些忐忑地按亮,向那里照去。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耳边突然响起徐景熙低低地说“最好的尚未来临”的声音。当时好像也是这样,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和已入睡的人们轻微的鼾声。

怎么也想不到这串小字还留着。

郑轩想,最好的还会来吗?

就姑且当他会等着吧。

 

 

同学聚会期间有人问起郑轩:“你和徐景熙当时那么好,这么多年来,和他有联系么?”

“……没有。”

郑轩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多年前的号码出神。

九年,这个号码下没有一个通讯记录。他可以没有更换手机号,每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电话接起前都无比期待,接起的一颗就像泄了气的气球。

手机里只有一首歌,怎么样都是单曲循环。

一首《珍重》伴他十三年。

郑轩看向窗外的大江,心想当时徐景熙的忧虑,终于能体会一些了。

这滔滔不绝,向东流去的,不仅是水啊。

是家乡,在浮光涌动下沉睡的家乡。

以后再也不能尝到校门口拐角奶茶店里的小吃,再也不会有银杏树下扫也扫不完的落叶了。

是记忆,在搬运来的泥沙下掩埋的记忆。

不能再在学校的某一个角落走过,也就不会再想起我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拉住你的手。

所幸总有些时光和流水都无法带走的……

比如爱。

还有你。

郑轩喝了口椰子汁,注意到走廊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紧接着包厢门被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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