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到哪算哪吧,想什么落地生根。
 

【搬运】红尘(end)


【依旧是去年十月。】

我十七岁那年的正月生了一场大病,没办法继续当乐师,便在家里静养。

最近身体好些了,手也有了点力气,我便开始重新弹琴。家在河边,窗户正对着那条宽宽的河。我试了试琴音,心想许久不弹手也生了,不如弹首没怎么弹过的《广陵散》。

我刚起了个头便没有办法止住。这河上船影向来是少的,今天却好像特别多。我有些好奇了,心也就不在琴音上,等到意识到弹错时已经是错上加错。我有些尴尬地停了琴音,装作四处看风景。

一座画舫里突然钻出个人来,远远地看不清他的面部轮廓,只能看见一身冰蓝长袍,袍子上似乎有白色的花纹。那个人的头发如墨一般,随着风稍稍飘起一点。他似乎是朝我这个方向看的,我下意识想要躲开,起身走进房间却想,只是遥遥往我这一望,怎么就会感觉是在看我呢,我也是过于敏感了。

 

身体快好了的时候我抱着琴去了楼里,迎面碰上出门的燕燕,燕燕和我说今天楼里来了个贵公子长得很俊,我说收收你的心,再俊也不是你的。燕燕急匆匆出门了,扔下一句小伟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到我往常的位置坐下,和正在休息的舞伎打了个招呼,问她接下来要跳什么。

蕊算是楼里的招牌舞伎了,平时不会到大台上来跳舞,今天被请出来,估计这公子也有些来头。我做嘴型说加油。蕊回头朝我一笑,说可以开始了。

《踏红尘》也是我们这种在青楼里给女子伴奏的乐师的必会曲目了,弹过几百几千次,不用脑子想手指也能弹出来,但好歹还是要装出一副认真弹琴的样子。我盯着琴弦发了一小会呆,却越来越好奇这公子长得一副什么摸样,微微抬了抬眼睛。

我听过不少姐姐们说看人的第一眼很重要,有些人是有看一眼就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巫术的。我记得那个时候有个现已经赎身了的姐姐对我说,以后看见能够惊艳到你的女子,可要竭力追求呀。

那时候我还算小,不懂她在说什么。

今天我算是懂了。

拨动琴弦的手顿了一下,我赶紧低下头专心弹琴。也许等下蕊问起这一处瑕疵我可以用身体没好全来搪塞过去,顺便咳几声。等到最后一个音弹完,我才敢继续抬起头来,偷偷瞄一眼那个仍旧穿着蓝色袍子的人。

他正看着蕊,说你的身材很好,跳舞很好看。

蕊这时候笑得就像她的名字,如同一朵绽放的花儿吐出花蕊。

我心想他们也许要聊一会,干脆抱了琴下台打算去后院休息休息。是太久没有做这件事了吧,感觉琴都变重了一点。

 

其实说起后来发生了什么,也就这么一点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后院来,和正在晒太阳的我说我弹琴很好听,想再听一听,还点了广陵散。我猜他知道那个连环弹错的人是我,也就破罐破摔,随便弹弹。我记得弹到一半他就按住了我的弦,说别在这里弹了,来我府上弹吧。然后我就跟着他走了,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后院里阳光太好,照得我眼睛有点疼的关系。

在他府上的时候我听说他是从京城下来的。好像是当初的榜眼,却不受用,一气之下自请来这破地方管事。可我们这一直没出过什么事,他一腔热血没处洒,只好逛逛青楼,游游山水,写写文章。和所有不得志的文人一样。

不过他也不太一样,他好看多了。

 

其实我也不太想回忆这些东西。可是人老了总喜欢想这种事情。

尤其是像现在,没什么事情干的时候。

 

他喜欢喝酒,一喝起来就停不住,还喜欢逞强说自己没有醉。因为我自己不能沾酒所以并不和宾客们一起。那些人觉得自己喝得差不多也就回去了,最后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喝。我想他心里有一口气,也就由着他去吧。手支在琴上发了会呆,看他趴在案上了打算叫人来把他抬走,然后自己回去睡觉的。

天太晚了,仆人们都去睡了。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不用去管他,他自己趴一会就能醒了。但良心上总过不去。我还是走过去打算叫醒他。

待到靠近的时候已经能够闻到酒气了,我戳了戳他的头他不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好继续戳,戳到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里眼神都是散的。

我一直认为他眼睛最好看,手第二,头发第三。

看见这样子的他我也是有些心疼的,可能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对他有所——期待?

我借着窗外的夜色和昏昏暗暗的灯光给我的勇气,摸上他的眉毛,摸索到他的太阳穴,轻轻按了几下想给他醒醒酒。但是不是有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如果他执意不肯醒我怎么叫得醒他?

我只好给他加了一件衣服,打算听那些丫鬟的,不去管他,让他就这样趴着。

我刚要起身去睡觉的时候却被他拉住了,有时候我觉得他手劲真的蛮大的,想必骑马射箭也是可以的。

我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他轻叹一声,模模糊糊地说你弹琴真好听。

我也模模糊糊地说,你说什么胡话我没在弹琴。

酒气越来越近,当时我整个人都是动不了的。他抓着我是一个方面,我懵了是一个方面,我不想动也是一个方面。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当时他是清醒着的还是醉了,反正我是很清醒,清醒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后面的吧,我也不说了,还是那句话不就是那样。

别人什么样,我们就什么样。

 

我知道总会有一天,朝廷招他回去。

他刚开始还兴致勃勃说要带我也去,还和我说了许多,京城有多好玩,一路上风景多漂亮。我当时也以为我可以和他一起去。过了几日他突然不再说起这件事,我问起也是搪塞过去。

我夺过他的酒杯,问你为什么不肯带我去京城。

他不语。

我仿佛又看到那时的他,因为不得意而醉得不愿醒来的他。

我心一横,抱了琴来,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说不说。

他摇头。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琴摔在地上,木块一片一片的,画上去的花纹都裂得不成样子。我是有些心疼的,这把琴陪了我那么多年,当时我还是花了所有的钱买这把琴。

这声音总算让他醒了一点,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我还是问他,你说不说。

我记得他说,你走吧。

我还是站着,盯着他看。我说,你以为我是谁你说一句我就来,你说让我走你就走?

此生负你,若有来生,三生共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清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还是走吧。

 

我可能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了,在他看着漂亮女子的时候,在他与身边女子谈笑风生的时候。我有时候会问自己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上,但想了想,我自己好像不那么重要。于是从他府里搬出来的我又回到了楼里。

燕燕还在。她说身边的姐妹们来来去去,只有自己没有选择去死也没有赎身,还是忍着。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只认识她了。

蕊呢?我问。

爱上一个书生,和他走了,听说现在正过着农家生活呐。

那……莺儿呢?

有个客人要她侍寝,她不从,自己上吊了。

……

燕燕说,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半年不见,你的琴怎么也不见了?琴音也没以前那么清澈了。我看着她强打起来的笑容,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是我自己也是这样,强颜欢笑着。

我说,这半年错踏红尘,把琴扔了也算断了自己的念想。

她沉默了会,问我那个人可是个男子。

哎,这也被你知道了。我拨了拨弦,从小我就没什么瞒得过你。

秋风起了,我看着她的发丝被吹起几缕,说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爱恨一场,有你们教我我看得开。

燕燕拉过我的手,说是她们不好,执意要把我领回来养着,让我不像个正常的男孩子一样健健康康成长,才有了这些事……这半年你受苦了吧。

可是如果她们不把我领回来,我也许早在七八岁,就在街头饿死、冻死了呀。

我说,燕燕,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这是命。我对她说,擦掉她为我掉落的眼泪,说我没有感觉苦,这些都是命,逃不掉的。

噗。她笑了出来,年纪轻轻看得那么透。

你可别忘我弹得最好的曲子是《踏红尘》。我也笑了。

 

我家窗前那条河,再也没有画舫,再也没有那么多的船只了。

 

不知道第几年的时候我听说有个新晋的徐将军在边关战功赫赫,因为不把自己当作将军,亲自冲锋陷阵被军民称赞不少。又有人说他长着一双凤眼,眼底能够开出桃花。

我才知道,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心里想的和做的又不一样。

我又离开了兰香楼,说去找他。

燕燕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断断续续地和她说着,她便什么都知道了。我踏出门的时候她还推了我一把,嬉笑说儿大不中留。

 

我不知道怎么去边关,只带了仅有的一点积蓄和琴。一路打听摸索过去的时候,他们早已换了地方打。我想他是稀罕我的,正是知道了是去上战场才不肯带着我,怕我在那危险的地方自己先没了性命。

也许是这样吧。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哪里在乎这条命?

能够多活十多年,我已经很幸运。

我找到那里的时候是隆冬了,守门的卫兵把我当做探子。我说你们见过这么穷酸的探子?你们见过探子带琴?

你们就和你们将军通报一声,有人要见他!

这几句话我前前后后说了没有百遍,十遍总有了。他们之中终于有一个人进去了,我想也是不易,早知道就好好学学官话怎么说。

大帐终于被掀开了。

我熟悉的体型,熟悉的走路姿势。

还有那双我熟悉的眼睛。

 

他看见我的时候神色变幻,先是惊喜,紧接着又要开始装作不认识我。

卫兵又开始赶我了,我急得不行,也不顾别人都在,直接喊。我说我不要之后三生,就要这一世,我带了琴来,你还要我再摔一次琴吗!

塞外,边疆,飘着雪。

他转过来,说我愚笨,却没有止住走过来的脚步。

他说,仗快打完了,马上我们就回去。说完刚好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又皱了皱眉,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你,你还……?你不是喜欢身材好的女子吗。

他是知道我有些慌的时候说话就更加不顺,我装出来的镇定就这样被他看破。

这地方,哪有姑娘看呀。

他话里带笑,能够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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