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忆(END)

西山山坡上的杜鹃花开的时候,是真的配得上它的别称:映山红。西山像是要烧起来,满目所及皆是深深浅浅的红。正是春光烂漫的时候,西山游人如织。郑轩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踩着天边的一抹鱼肚白去了西山。人少的时候看这些,别有一番雅趣。

“偶尔翻墙也蛮累的啊……”郑大少爷这么想着,偷偷翻墙进了西山公园。近处远处都是杜鹃花。迎着微微露出个额头的朝阳,抖落了身上的露珠。在他看来,那花瓣中间似飞溅的血一样的深色部分也那么可爱。

离开门时间还早得很,西山公园里应该根本没有人。可是就是在这样本该没有人的地方,两个男孩子相遇。

徐景熙也是爬墙进来的。他想画这里的杜鹃花很久很久了,但是家里的零用钱买画具就不够,更别提西山公园那不便宜的门票。所以他今天才想出这个爬墙的法子。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违反过纪律的乖孩子在爬墙之前还纠结了许久,最后一不做二不休把画具里里外外打包打好扔了进去,才坚定了翻墙的决心。

“为了画一张画那么拼真的好吗。”他在内心吐槽自己。

明知道不会有人,却保持着做亏心事的蹑手蹑脚。他望向那一片今天尚未有人涉足的花田,找好一个合适的角度,拿出那块用了许久已经满是颜料痕迹的画板,贴好了画纸。清晨的微风一阵一阵地轻轻拍着他的脸。他的视线里突然走进一个男生,他也许早就在了,但又像是突然出现的。在不停小幅度点头的花枝之中,他露出半个身子来。

徐景熙一怔,那样专注的神情出现在这个同学脸上,他是第一次见到。更诧异的还是这西山公园里竟然不止他一个人。他抬手看表,五点四十五分。

和一个人成为朋友需要多久?其实只要一秒吧,那个意识到彼此志同道合的一秒。秒针动了一下,他们的视线刚好对上。

郑轩远远地招了招手,不紧不慢地朝徐景熙走过来。徐景熙对于郑轩的了解,不过是他是他的同班同学,学习没什么干劲却总是稳定在前五,有时还能往第一冲一冲。徐景熙自己是很努力的,但最好成绩也不过是第二名,最重要原因便是画画会分掉他的一些精力。老师也曾经对他说:“你把放在画画上的心思放在学习上,第一名并不是那么难争取。”

郑轩已经走到徐景熙旁边了,看着徐景熙只有寥寥几笔轮廓的铅笔稿,又抬头看了看他寻好的角度,开口说:“这儿看也好看啊。”说罢折了一朵杜鹃,手指捏着花萼微微转动。

“杜鹃是好看。”徐景熙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画稿上,“不止好看,还能吃。”

“哦?是什么味道?”郑轩来了兴趣,便往嘴里送。

“是有些酸酸甜甜的……”
“压力山大,明明有点苦。”

徐景熙又一次抬头,露出一个笑:“你把花萼也吃了?”没等他回答,自己折了一朵杜鹃,把花丝什么的都摘干净递给郑轩,“这样才好。”

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离西山公园开门还有一个小时。郑轩说:“你这幅画能送我么?”已经攀到天空膝盖处的阳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花与叶,散作点点光斑投在郑轩脸上,徐景熙突然想把这个场景画下来,一个热爱美术的人对于美丽的场景丝毫没有抵抗力,不擅长隐藏什么的徐景熙觉得自己的大脑不受控制,直接说出:“那我能画你吗?”

对面的少年有些意外,神情恢复了平时懒洋洋的样子,挠了挠头问:“啊?”

“没,我说,要我的画可是要付钱的啊。”他没听清那自己装傻是最合适的选择了,徐景熙一本正经地糊弄过去,随便找的理由听起来也是那么正经。

“哦……那我不要了。”郑轩说着,爬出了围墙。

郑轩一直都是踩着收作业的时间到学校的,今天也不例外。当他掀开桌板打算拿出那些在学校里已经做完的作业,先跳进眼帘的却是一个纸卷。看上去是水彩用纸,用一根红色丝带绑着。郑轩没有打开来看就明白是什么,他看向正在收作业的徐景熙,那个认真的人正低着头,脖颈的曲线优美。

穿着校服的徐景熙也很干净,看起来有朝气。和郑轩在西山公园看见徐景熙穿着一件黑白格子衬衫的时候差不多,有一种邻家大男孩的味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阳光气息到了郑轩这里悉数转化为当时杜鹃花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

就因为这一幅画,这样一幅把当时所见的繁花盛景勾勒于笔下,笔触细腻得不像个男孩子的作品,郑轩就想要去接近他。没什么别的理由,郑轩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己并不缺朋友,却唯独对于与他交好有着一点点的执着。

“那个……周末,你有空没?”郑轩拍了拍徐景熙的肩,问。

“我啊?我很忙的,西山的花都快谢了,我还有好几个踩过的点没画呢……”他转了转笔,让笔帽戳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压力山大,那就……啊没事我也要去西山公园啊。”郑轩本就没有想好如果徐景熙说有空要怎么安排,现在更是顺着徐景熙的安排走。其实郑轩觉得,即使是这样漂亮的一山花,看过就是看过了,不论哪个角度花还是花,无数杜鹃不可能因为换了个角度而变美。

但他看见徐景熙露出一个笑,找到了同好的那种开心的笑,他说:“好啊,那老时间吧。”

笑起来的人都会被笑容染得美上几分,郑轩只觉得他心里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更浓烈。

 

他家离学校特别远,回家自然由家里的司机来接。在半个多小时的路程里,除了呆呆地看着窗外,他什么也不能做。司机的车开得稳,他靠着靠着就有了点困意。半梦半醒的时候似乎看到有一个骑着旧自行车的熟悉人影从窗口一闪而过,自行车兜里放着书包,背着一个大画袋。

“压力山大啊,怎么都能让自行车给超了?”他开司机的玩笑,把眼睛眯上,“不过也好,我想睡一觉。”

“我听我儿子说学习也没那么累。”司机笑着说,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郑轩紧了紧安全带,声音渐渐低下去:“我重点班嘛……”

还是那样的早晨,天空蓝紫蓝紫的,缀着几颗孤星与一轮想要一睹日光而恋恋不舍的月。他从来不起那么早,却为了一个约打破了自己的规律。郑轩从床上摸起来走向一楼,三层楼梯在迷迷糊糊之间差点还摔一跤。直到走到洗手间的时候才完全清醒过来。郑轩随便地洗漱,翻了一件衣服套上就出了门。

他家离西山公园很近——或者说,他们这片别墅区的一大卖点就是西山。

西山这个名字虽然普通,但是四时的景象都很别致,再加上合理的开发,虽然门票比较贵,但住在这里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他们眼里的小钱,愣是把这里当做后花园的。他熟练地翻过西山公园的围墙。球鞋落在草地上的声音不响,却让那个在亭子里的人抬了抬头。

徐景熙说:“画画最怕人打扰了。”他语调上扬,全然没有不快。

郑轩靠着徐景熙坐下,问:“你这次画倒影了?”

“是啊,这不是很明显的。”徐景熙扬了扬画板,“你看,倒映在水里的杜鹃花和长在岸边的也是不一样的——水波把它扭曲了,还要画出涟漪的反光、掉落的花瓣来……”他语气欢快,像是中了大奖一般高兴,手下的设色也不停,大笔铺色小笔勾勒,一幅水彩通透而亮丽。郑轩不怎么懂画画,被他说着却觉得画画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

“比起画画我更喜欢在家打游戏。”郑轩说,“游戏里也有这样的场景,不过做得肯定是没有这样细致的,我就想来亲自看看。”

“你该来的。”徐景熙竟停下了笔,直直地看着郑轩,“游戏和现实的美景终究不一样啊,我也玩过游戏,荣耀的美工组倒是水准不错,但怎么能和实景比呢?”他把两手交叉并往前伸,以此来活动一下筋骨。

“嗯……”郑轩低了头,盯着水面上随着流水漂动的一朵落花,浮浮沉沉却更加红艳,似血。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嗯”了一声。

 

他想要夸奖他,但并不知道怎么说。怎么说才会是发自内心的称赞而不会被人误解呢?郑轩懒得去多想这个问题,顺带便也就懒得去夸奖他了。

 

徐景熙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开门,旧铁门的锁已经有些锈了,开起来很需要花力气。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摩擦发出让人难受的声音,即使每天都要听见这样的声音好几遍,他还是皱了眉头。他家境并不好,在这全是富二代的重点班里小心翼翼地靠着不错的成绩维护着自尊。也不算是刻意隐瞒,但总是避着不提起,这是少年的自尊。

他把画袋在房间里放下,把画纸从画板上揭下来,贴在墙上。因为墙壁显得破旧让他看了很不舒服,所以用了这种方式掩盖了那丑陋的墙面。

“景熙啊,吃饭了。”

“哦,就来。”徐景熙应一声,确认一遍画纸不会掉下来之后,坐到了餐桌边。

随随便便塞了一口饭他就又回到了房间,那台查资料用的二手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徐景熙晃了晃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瞥一眼右下角,有验证消息——

只有一个字的验证消息:“郑”。徐景熙悄悄地笑了一下,接受了好友申请。不一会儿他的头像闪动起来,发来一张图。这时候徐景熙才深刻体会到这破电脑的色差有多大,原本富有层次感的一幅画糊成了一片。徐景熙皱了皱眉,还是点了保存,说:“你怎么知道我QQ号的?”

“我想找你自然找得到你啊。”郑轩附上一个狂喜乱舞的表情,徐景熙发了三个点。他QQ里人不多,大多都是约稿的——他平时都做些给人画画的活儿,来赚点材料费。刚打算关掉窗口,就又闪出一条消息:“我家新装修缺装饰画,你有没有兴趣接?”

“装裱的事情就不用管了,你提供原画就好。”

有点诱人。那必须答应啊!

“好的,什么时候要?有什么要求?”

这让郑轩犯了难,他本来也只是想要在房间里空荡荡的墙上挂一幅画而已:“ylsd随便你呗,好看就行。”

“……压力山大?”徐景熙猜了半天才明白那串字符的意思,“要不要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他摊开了作业,打算飞快地刷完,然后给他画一幅西山。

 

徐景熙说要把画送到郑轩家的时候,郑轩有些意外。

“我来拿就好了!”

“不行啊我送过来吧,我怕路上保护不好画给弄坏了。”

“……哦。那你来呗。”郑轩发了一串地址,徐景熙又发了三个点,说我骑着破自行车不好意思进去。

“……那有什么关系,要不我到门口来接你?”

“行吧。”

郑轩扔了手机,开始期待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蹬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护着背上的画的那一刻。他望着床前面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白色墙壁,觉得自己做了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他会送过来一幅怎么样的画呢?

徐景熙第一次来到西山旁边这一片别墅区,他有些惶恐。在一幢幢精装修的洋楼间,蹬着破脚踏车的他像是误入了皇宫的乞丐。远远地他看到小区门口有个人,靠在最大的银杏树上,显然他也看见了自己——他在冲自己挥手。

门口那两棵大银杏树,徐景熙记得郑轩说过这两棵树叫夫妻树。他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有点抖,郑轩这段时间并没有问他进度,徐景熙也就不知道这幅画能不能让他满意。毕竟客户就是衣食父母,就是上帝,如果不满意,又是材料钱和时间的双重浪费。

“要不进去坐坐?”郑轩接过装好的画,并没有急着打开来看,问。徐景熙想着要是他不满意了自己还能拿回去改,就答应了。

忐忑地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徐景熙看着郑轩的表情。

主子好像很满意。

他松了一口气。

“你画得那么好,以后去考美院嘛?”

“不知道,条件允许就去呗,不能考也没关系。”

徐景熙走了之后郑轩联系了一个裱画师,他说这幅画挺有灵气的。从此郑轩每晚睡觉前,都要凝视一会那一片苍茫天空下绽放得热烈的杜鹃。

画这种东西,是越看越有味道的。郑轩知道徐景熙喜欢画水彩,这张却刻意用了油画。看多了就能发现很多小细节,比如停在花瓣上的一只小昆虫,天边的几只飞鸟。再看得久些就能脑补出更多东西,比如绘者的细腻,细腻背后的孤独,孤独背后对远方的渴望。

画是很能够表达人的心情的,徐景熙的画就像他自己,从来藏不住东西。

郑轩心里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又涌起来,漾开在舌尖。是杜鹃花的味道,是画的味道,是徐景熙的味道。

郑轩也做了一个决定。

 

 

——

长忆的坑填了!这是个只有开头的美好故事!我真的写完了!到这里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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