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人生

他从小离开家乡跨越大半个华夏版图来到京城学京戏,主唱小生,在科班里听着唱旦角的整日练习,于是也会哼几句旦角的词了。如果按照这样的步伐走下去,也许他会在哪个小戏馆唱一辈子小生,和哪个演旦角的演一辈子“郎骑竹马来”吧。

那年他十六七岁,正是要正式踏上戏台子的年纪。在他一只脚已经快踏进那平凡人生的时候,一个老人找到他,声泪俱下地请他做他徒弟,和他学习线戏——“合阳线戏传人无几,京戏却是风头正盛,如今京戏人才辈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而我总不能让线戏传承千年,在我手里断了……”

他本来没有多的念想,唱了近十年京剧,再学习线戏太麻烦了。他只是看着老人身后的箱子出神。老人见状,以为他动了心,立刻打开它——那是一箱子的人偶,以及精致华丽的戏服,琳琅满目闪着了他的眼。放在箱子最上面那个人偶已经画好了脸,如真人一般,面目红润,眉眼温和,眼角勾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像是能够摄人心魄。

他突然下跪,向老人磕了三个响头,大喊了声:“师父!”

刻着时光印记,满是褶皱的手颤巍巍扶起他,他抬头看见老泪纵横的脸,干涩的嘴唇不住念叨着,好,好啊……

“说戏的”责任重大,一本戏中的生、旦戏由他一人包干,讲究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提线木偶的操作困难,他学了好久才让手下的木偶动作自然流畅。因为没有其他传人,他只好学着一心二用,一边唱词,一边操纵木偶。

想象中似乎没有这样辛苦。想象里他操纵的木偶也不是这样只是一个素体。

他性子懒散,因为这个在科班里的时候挨了不少打。学线戏的时候他也想要偷懒,老人怕打他之后一走了之,只是凶他几句就算了。更多时候却是用着刻着浓浓悲伤的复杂眼神望着他,像是要把他融化。

他这个人,不吃软不吃硬。却就是害怕辜负别人的期望。

在一个寒冬,雪纷纷下像要埋葬一切的日子,教给他线戏的老人撒手人寰,临死前嘱咐他,将他与那个眼角飞蝶的人偶葬于一处。他不明所以地照做了,变卖了除了人偶的所有东西买了一口最华丽的大棺材。

他将人偶放于老人怀中,不经意间看见人偶眼角的紫色蝴蝶扇了扇翅膀。他以为是出现了错觉,没有在意。却忍不住又是一瞥……

人偶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宛若生人”。

安葬了老人之后他迫不及待地翻了那个箱子,每个人偶都被他拿出来,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几年来他练习用的都是没有五官衣着的木偶,这个箱子他不曾翻动。却没有找到一个人偶,再有那样灵气、生动。

压在戏服和人偶底下,箱子的最底层是一套画脸和雕琢的工具。从师以来他不曾学过雕刻人偶,此刻却身不由己地拿起刻刀来。脑海里全是那样一个人偶,眉眼生动,嘴唇微张似乎有话要说——

时间陷入了泥沼,似乎行进不动。他刻完最后一刀,吹掉多余的木屑。忽然间觉得眼眶一热,不由自主地流下一行泪,陪伴他数年的木偶终于有了面孔,和他想象的一样,眼角微垂,眼珠似乎可以活动,时时刻刻都朝着他看一样——

他给人偶画了面,着了衣,唱了一段《贵妃醉酒》。

着花衣珠帽、柳叶眉、绛唇、明目的人偶急旋慢转,就像他幼年在台下看到的旦角那样,有过之而无不及。几千遍背诵过的戏词出了口就有了调,他满眼都是人偶舞动留下的影。他不是操纵者,而是在台下欣赏表演的人。

“这才是酒入愁肠人已醉,平白诓驾为何情!啊,为何情!”

——所谓,“顾盼生辉”。

他想,唉,终究是着了迷。

他说是时候给自己取个艺名。把一本书翻了好几遍,才找出几个字来做艺名。他把头发扎起来,说:“郑轩,不错,蛮简单也好认。你……就叫景熙吧,看起来像是个旦角的名字。”

那个时候郑轩二十三四,正是成名的好年纪。“声名鹊起”来形容他丝毫不为过。

……

梦境里还是那天——白雪纷飞,掩盖了一切色彩,放眼望去尽是白,“苍白”。像画在徐景熙脸上的那层颜料一样白。郑轩走在雪地上,看着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梦里的自己做什么似乎都是不受控制的,莫名其妙地走进一家旅店,他要了一壶温酒,坐在靠近戏台的位置。

“掌柜的,怎么没人唱戏?”

“哎,来了——”说话人尾音上挑,口音像极了他的故乡,带着点软糯的气息。从帷幕后出来的人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帽子,珠玉晃了晃,他抖了抖袖子,低低清了清嗓子就开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郑轩自己也唱过这《游园惊梦·皂罗袍》,再看这台上人,只觉又是似曾相识又是眼生。他那一身戏袍绣着云雀花影,鸳鸯戏水。腰间发际缀满珍珠宝玉,手指修长,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白白净净轻易夺走了视线。

他一把绘了怒放的牡丹的扇子一展,半遮了面孔。只露一双眉眼,往郑轩这遥遥一投,眼角一挑,这让郑轩又想起那句,“一颦一笑,独具风韵”。

郑轩这才想起来,那新月眉,眉心一点朱砂的旦角,像极了他的景熙。

他把扇子一收,啪嗒一声。

梦醒。

窗外天色青灰,天边一抹橘红若隐若现。郑轩打开那个装着人偶的箱子,一切如常。

……

按理说线戏的台子需要“十五尺见方,木柱支撑,布幔相围”,“六人伴奏,五人操偶”。如今郑轩是线戏的唯一传人了,在游历四方进行演出的时候,通常是找到哪个街头便即兴唱几段,只牵引着景熙,有时唱《西厢记》,有时唱《花田错》。

围观者起哄,“怎么总是唱旦角儿啊!来段《霸王别姬》的楚霸王吧!”

郑轩推辞说:“面都画好了,还要再擦了画不成?”

徐景熙心里倒是愿意的,舞遍了旦角,演个楚霸王也不错。郑轩拗不过这些花钱看戏的主儿,把景熙放在腿上,取出笔墨画起大花脸来。在小小一张脸上画一张脸谱不是什么易事,郑轩画得格外专心。

毛笔的触感在脸上滑动,风吹过未干的颜料让他感到凉飕飕的。

“咳,那开始了啊。”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也许郑轩太过专注,没有感受到演出时不再是他牵引着徐景熙做出动作,而是景熙带动着线。他们屏息听戏,路人的喧嚷,车马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了,天地间只有舞动的人,和唱戏的人。

“好!”

哪个粗犷的声音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是掌声轰鸣,马车的马受了惊吓,不听马夫的驾驭,加快了脚步。

郑轩手一放手指一勾,和景熙一起谢幕。

……

明知是梦境。

连梦里也是歌声。长久以来,他的声音已经听习惯了。也许是郑轩自己什么都会唱一点儿,徐景熙虽然主唱旦角,偶尔倒也会换着花样。

“我记得,你当年很会唱《玉堂春》。”

郑轩奇怪为什么梦里他也着戏服,上上下下一身行头很重也很闷热。徐景熙与他相对而坐,为他斟满一盅酒。

“是,在科班时练这首最多。”郑轩拿起酒盅浅浅尝一口便放下。徐景熙似乎是坐不住,一仰头就喝完了一盅酒。他扫扫袖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有点醉意了:“——来!”

“来什么?”

“唱戏——呀。”

“还唱?”郑轩问,一点一点喝掉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烈酒。

“唱!”

郑轩有些迷糊了,他眼前的徐景熙似乎是真实存在的,像每一个戏痴一样,横竖都是个戏字,好像不唱戏就不能活下去。

“你起头——!”徐景熙以为郑轩是一时忘了词,提醒道,“你说你公道……”

“将线戏延续下去”——这是老人收他为徒的初衷,也是郑轩的义务。他不喜欢低声下气去招揽别人,他说“随缘”,想要学线戏的便会来。但昔日一大戏种到了如今快要失传的地步,不是没有道理的。人性懒散,线戏繁琐,想要学好不下点功夫是不行的。

他唱了十几年戏,从弱冠唱到而立近不惑,期间不是没有徒弟,却纷纷拜别他,留下一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他唱了许多“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树树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却投身戏中无暇儿女情长。

终究是只有这个人偶陪伴着他。

他把徐景熙当做是心灵相通的伙伴,烦心时便对饮,喜悦时便高歌,想要静心时为他画面缝衣。在人前,最光辉时刻,一曲唱罢舞尽,一同谢幕。

“哎,你还是没有想起来?”徐景熙走近郑轩,“难道是没画脸谱你想不起来了?那我来帮你……”

梦境怪诞,徐景熙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毛笔,一点点描摹着脸谱的轮廓。

酒劲上来了,郑轩努力把目光集中在徐景熙深得没有光影的眼眸里,却还是四散了,一会落在苏三的头饰那块垂下来的布上,随着风摇动,一会盯着他的耳廓,耳垂上缀了一串小细金链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别乱动呀。”

像是在嗔怪他。

……

一眨眼,已是过了快四十年。

他自己的身段不再灵活,却保留着一双灵活不减的手,这双手已经布满皱纹,端点什么都不再平稳,一到台上却依旧该提该闪,该勾该放。徐景熙却是容颜不减当年,郑轩也坚持每天为他画一遍五官。还是所谓“眉清目秀”“温柔如水”的样子,有一个看他戏的老戏迷说,“你家人偶可配得上‘风华绝代’这个词。”

明知他话里有不少夸张成分,却还是打心底里充满欢喜。

“我是在老去,可他没有。”

不知哪年桃花开遍,他一曲《人面桃花》唱罢,正为景熙卸了桃花妆,一个少年闯进来,像他当年一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一声“师父”叫得响亮。郑轩想,也算是不负已经有了白发的自己和师父的在天之灵吧。他觉得自己去扶少年的手有点颤抖,像极了他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全身心去教他唱戏,控偶。

“这牵引木偶啊,便是要人偶一心,你要把它当做人,他就在台上唱戏……”

少年天资聪慧又勤奋练习,渐渐地也掌握了要领,成为了舞台上的第二号角儿,与郑轩唱对手戏。郑轩也夸他聪明,说他日后必有大作为。但少年总是带着狂气,年轻气盛想要走向更高处,哪像郑轩那无争的性子。他不满足于在街头为平民百姓而演而唱,他只想去更高的地方,为王侯将相而唱。

理念不同,分歧产生得很快。

在少年慷慨激昂地陈词之时,郑轩本想说些什么,却在张嘴之后又沉默。也许少年的是对的,也许他自己这样坚持将线戏往民众间推是对的,但谁又说得清。少年的言辞愈发激烈,情绪越来越激动。

他最后也只是慢悠悠地说:“你也学得差不多了,不如今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少年一愣,却也随即同意了。

“您就等着在茶馆青楼间等着我名扬天下吧。”少年挑衅道。

“哎,我等着。”

郑轩只取了景熙一个人偶,事实上箱子里其他人偶除了给少年用作练习,他已经许久没碰过了。他找了个木盒子妥善放好,往身上一背便走出了旅店的门。

却是一夜华发生。

……

徐景熙一身素裳,头顶松松地绾了发髻,他说今天唱的是《黛玉葬花》。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郑轩听着听着,不知道怎么就落泪了。他问徐景熙,你到底是谁,你究竟是男是女。

徐景熙停了戏,认真地回答他:“这世间男子阳污,女子阴秽,是男是女又何干?终究是个人偶罢了。”沉默小许他继续唱道:“……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落花纷飞,郑轩才记起,他收这个徒弟已是好几年。当年满城桃花,师徒缘起,如今师徒缘尽,可不是满地落红。

“我从小——大概四五岁吧,因为家里贫困,被送去学京戏,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父母兄弟了。”

徐景熙坐下听他讲。

“在科班的时候,压腿吊嗓子吃了不少苦,我不肯用功,师父便打……那时候,倒是连澡都不能洗。”

“老头子想收我做徒弟,我就拜了他做师父。学线戏的时候手指常被这线割破,血流不止也不能停下……”

“在街头给那些老百姓唱有什么不好?唱坏了也只是被说几句,哪像给那些老爷唱,说不定还掉头呢。”

“你说小孩子他懂个什么,这世间活下去多难啊……”

他抬头想了半天,似乎在思考什么样的词能够表达现在的心情,终于说:“唉,压力山大啊。”

“‘压力山大’是什么感觉?”徐景熙问,“就像现在一样——有苦说不出,借酒消愁?”

“差不多,借梦境消愁。”

郑轩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染的泥土和花瓣:“景熙,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得你陪我,此生足矣。”

“别人都说你孤独寂寞,无妻无子,你倒是如此看得开?”

“有你就够了。你于我,便是妻,便是子。我与你——最天生一对。世间再有谁全身心向我,对我永远支持呢?”

……

徐景熙面上残妆隔了个夜晚更加无法看,郑轩干脆擦了所有颜料与墨迹,露出了他常年各种妆容下木刻的五官。

郑轩以为他容颜依旧,却究竟挡不住岁月,到底是出现了裂纹。

他走得匆忙,除了一只人偶什么也没有带。他四处拜访人家,终于有一秀才家里有颜料。郑轩点了点蓝色,想了想,顺着裂纹画了一行泪痕,在眼角点了颗珠泪。

……

生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有五官之前,他生活在混沌中,活动被人操纵,感知被蒙蔽。终于有一天,一阵疼痛之后一缕光芒照进他眼底。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散着头发的男子握着刻刀,小心翼翼地为他刻出嘴唇的样子。他下刀极轻,似乎没什么力气,也像怕一个刻错毁了一张脸。

光秃秃的后脑勺传来一点点温暖。

他看着面前人乌黑的长发,想必自己之前什么也看不见时便是他操纵着自己。那个时候关节还未打开,做什么动作也机械无比,他当时还暗暗想,等到他能够熟练牵着人偶了,自己怕是也可以化为灰烬了——一定会有一个或者很多个更华丽生动的人偶代替他。

那时总能听见隐隐约约传来的他清亮的假声,因为还没有耳廓,听不真切,却全部印在他脑海里——他的《玉堂春》唱得极好,小生这个角儿很是擅长,却是更喜欢唱不适合他声线的《游园惊梦》。慢慢地也就摸清了他骨子里的懒散,他想,也许是因为《游园惊梦》这样的昆曲,一个字能唱很久吧。

慢慢的也开始想象,如果有“到时候”,到时候他穿起戏服会是怎样呢。

所以当丝绸缝制的戏服划过身段,他欣喜若狂,差点“落泪”。

他唱《贵妃醉酒》。

从他的第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到他的最后一句“只落得冷清独自回宫去也!”,连中间的“呀!呀!啐!”都是——好听,虽然有瑕疵,却还是没有理由地好听。

和着他的调子,他旋转,他衔杯,他身段一摆便卧鱼落地,他走出醉步,用手扶额,叹息——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

徐景熙想,所谓“无心”,其实是“有心”。朝夕相处,他足以信赖郑轩,刚开始的青涩,到后来的熟稔,他所牵引,便是他的方向。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有些事情郑轩自己忘记了,徐景熙却记得清楚。

有个府上的少爷看上人偶的灵活,想要高价买了徐景熙去玩。他提出的价格让徐景熙咋舌,一年东奔西走演出赚的银子也不过如此。他正忐忑,郑轩却一口回绝,那天他说的话仍如昨天,印在他的脑海——

“承蒙少爷厚爱,景熙是郑某唯一搭档,此生不换。”

那个少爷一定是没有人忤逆过他,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第二天开始连着好几天来闹事。郑轩也不多说,收好人偶朝着老百姓拱手作揖:“今日突发变故,无法继续唱了,大家多多包涵,改天再来。”

他们一起走过大半华夏版图,大街小巷都留下他的声音他的舞姿。

风霜雨雪,朝阳晚霞,小桥流水,危楼殿宇,他身边不是没有过陪伴者,始终如一的只有他一个。

——红尘似水。

终究是踏破了。

郑轩之于徐景熙,像是父子,像是师徒,像是至交,像是伉俪。是徐景熙的整个生命。于是徐景熙为他而歌,为他而舞,出入于他的梦境,为他排忧,与他做乐。

那天梦境,郑轩说“我与你——最天生一对。”

徐景熙不答话,是因为莫名的感觉梗在喉咙,让他说不出话。直到郑轩为他画上泪痕,他才泪如雨下。

——所谓“此生足矣”。

……

今天是万物银白之间嫁衣如火。郑轩想要前进,却如同被什么困住脚,动弹不得。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下,落在肩头,落在手心。

“唱什么?”

“唱《霸王别姬》的虞姬。”

郑轩想笑,却料到了什么,笑不出来:“虞姬可不是这个扮相,你要不换一身再来唱?”

“时间不多了。”徐景熙退后几步,开始唱起来,“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大王回营啊!”

郑轩接了下去:“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他觉得今天他的声音似乎不对,提不起力气,不像是那个楚霸王了。徐景熙却不管,自顾自地念:“大王!”

平时软糯的声音今日带了哭腔。

郑轩想,莫不是人生尽头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雪落下来的时候竟是暖的。徐景熙那一身火红嫁衣灼伤了郑轩的眼,凤冠轻颤,徐景熙抬起眼看着郑轩,等着他的下一句。

郑轩不想演楚霸王,究竟是个悲剧人物,一身豪气最终也是自刎于乌江边,心爱的妃子也在他面前自刎。

“汉兵,他,他……他杀进来了!”

“待孤看来……”

徐景熙不知从哪里抽出的剑,手一转就将剑刃抵在颈侧。

他望向沉入戏中的郑轩,他为自己画的泪痕又热了,想必自己又在流泪。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演《霸王别姬》,扮的是楚霸王,郑轩唱起净角也丝毫不差,足以见得幼年在科班打下的深厚基础……

别啦,你的人生,我只能送到这了。只需手腕一用力,便能与你一同离去。你赐我生命,伴你余下人生便作为我的报答。

郑轩回头,看见天地一白之中,刚刚还燃烧着的火焰忽的灭了。

“啊——妃子——!”

终于是唱完了。

一曲终了。

此生戏梦不分,在梦里结束,也是好的。

……

徐景熙没想过能够再次醒来。隔着展示的玻璃窗,他看见人群都抬头,朝他望。

有个人正在介绍他。

“这个提线木偶在一处白骨旁被发现时,头与身体分离,因为长期埋在地下,身体面容已经腐烂。经过专家的复原,我们才得以见到他的本貌……”

被修补过的身体阵阵地疼,徐景熙视线一垂,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抬头看他。

徐景熙又想哭了,可是他没有了珠泪和泪痕,只能梗在喉咙。他试着露出一个笑容,朝他眨眨眼睛。

“压力山大,我没看错吧?这人偶眨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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